天涯社区重启对话创始人邢明:“我不是一个好商人”
我们授权给天涯客“天涯神帖”的运营权,这块业务得到了市场的认可和追捧,现金流非常好。
我觉得决策权一定要脱胎换骨。我们以前发展不顺利,本来就有我的原因,我们团队一定要年轻化。
通过付费阅读或打赏,通过版权运营、IP运营,我相信会有一个很好的盈利模式。
我不是一个好商人。实际上,我们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较坚持,但会被视为比较保守,没有迎接新生事物。
2026年6月以来,因为天涯社区重启的话题冲上热搜,这位创始人再度被推到公众视野。邢明解释,他本想天涯社区低调回归,“没想到,我们低估了天涯在网民心中的分量”。
三年前,天涯社区因拖欠海南电信服务器千万元费用,暂停网站访问。承载1.5亿用户记忆的中文“江湖客栈”停摆,海量数据随之封存。
2023年5月28日,天涯社区前执行总编宋铮和一批天涯老网友,以及前员工自发组织直播“七天七夜重启天涯”,试图挽救天涯,但最终只筹到15万元。
天涯社区的故事始于1999年。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邢明,在海南创办了地方门户网站“海南在线”,天涯社区最初只是旗下一个用独立域名运作的子频道,作为炒股爱好者交流心得论坛存在。
但随着中文互联网迎来用户爆发期,天涯社区朝着全球华人网上家园的目标高歌猛进,无数风云人物和草根网民在“天涯客栈”云集,人声鼎沸。
“一个帖子就是一个著名的网络小说或事件。”邢明怀念那个时代,《明朝那些事儿》《鬼吹灯》在这里连载,各种公共议题在这里发酵,天涯神帖的传奇在中文互联网的江湖上传唱。他用堆叠的形容词来描述天涯:是多元的、深入讨论的、完整呈现的,不是碎片化的。
2015年,天涯社区登陆新三板,估值一度超20亿元,注册用户破亿。但随着移动互联网浪潮袭来,微信、微博等新型平台快速崛起,碎片化、轻量化的传播方式颠覆了传统BBS的平台生态。天涯的精英创作者、普通用户大规模出走。
作为天涯社区缔造者,邢明就如同大掌柜,很大程度决定着天涯的存亡。宋铮对邢明“怒其不争”,他劝邢明跟上潮流,发展垂类领域,“邢总认为天涯不能拆,不能有任何对原有整体结构的改变和破坏,这是他的执念”。
天涯社区曾陆续推出移动端“微论”,想与微博、微信“三微天下”;也入局直播短视频,试水区块链、元宇宙、文旅等赛道。但所有转型最终都无疾而终。
2013年,天涯社区与成都市锦江区政府签署建立天涯全国移动互联网总部基地的战略合作协议,但这场合作后期演变成了官司纠纷,天涯公司资产被全部冻结,后续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到2022年底,天涯社区累计被执行总金额达1.39亿元,邢明被限制高消费。
多年后,邢明在采访中承认了当年战略误判:“我们当时如果真的选择某些垂直领域,现在日子都会很好过。但是那时我们梦想有点大,想做一个综合性的大平台。”
2024年专门创立的新天涯投资主体“成都天涯客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涯客),是天涯社区重启和数据资产受托运营主体。作为天涯社区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邢明在天涯客中并无任职。
随后,为了筹集重启资金,天涯客推出了限量9999份、售价1999元的“新天涯创世成员产品服务包”。2025年,困扰天涯已久的海南电信仲裁案尘埃落定,天涯社区离复活更近一步。
2026年6月1日零时起,天涯社区正式启用名,首先开放部分精华帖子的浏览功能,互动功能将在数据迁移完成后逐步恢复。
天涯回归后,南方周末记者屡次约访邢明,时间一再被推迟。专访频频被他的电话打断。他说,这阵子,他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包括写材料、开会、受访。
在与邢明的对话中,有些问题,他不好回答,他解释为,因为天涯社区的话语权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淡化邢明”是一种去个人化的做法,不能再重蹈失败的覆辙。

南方周末:天涯回归头几天,很多网友都登录不了账号,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故障?
邢明:我们预估的系统容量和网络带宽不够,就这么简单。另外天涯的历史有点长,它是一个很老的平台,毕竟停了三年,庞杂的数据结构及网络系统都需要梳理,才能完整地呈现出来。
我们本来希望低调往前推,但是媒体放大了这种流量。这也说明,天涯从来不缺关注度。
邢明:我们一直在反思和调整自己,希望能够让天涯归位吧。一方面肯定还是非常欣慰,大家对天涯的情结好像没有减少,对天涯还是有期待的。但同时也有压力,忐忑不安,面对这么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生怕辜负了用户的期待。
邢明:今年初迎来了转机,有些外部真正热爱天涯、关心我们的人雪中送炭。包括像成都天涯客公司,在我们非常难的时候,2024年专门创立起来,给我们及时输送了资金。
南方周末:也有声音说,你们其实没必要重启天涯,就算再回来也不是当年的天涯了。
邢明:一直都有这种声音,我们习惯了。但我们不会一一反驳这种质疑,太耗精力了,只是坚定地做好自己,小步快跑,用成果来回应大家,回应社会,回应各界的关心关切,是吧?
邢明:谈不上,其实我们一直想避免“情怀”,想尽量理性和商业化,这样才能在竞争这么激烈的AI时代赢回一部分用户,现在应该是得到了一定的验证。
邢明:比如说天涯数据资产的价值,通过运营可以带来很好的收入。相当于以前我们守了一个富矿,但没有很好地开掘。那现在我们就保护好这个生态,升级优化,在里面钻出油来,挖出金子来。
邢明:年初已经形成很好的现金流。我们授权给天涯客“天涯神帖”的运营权,这块业务推出来之后也得到了市场的认可和追捧,现金流非常好。1999元的会员包超过我们的预期,进度比想象的要快,我们相信它会售罄。
邢明:具体是不方便透露的,千万级的营收是有的,这是重大转折,在过去这三年以来是最好的时候。
邢明:我们认为感兴趣的用户群体,应该是已经跨越了80后那个年龄层,很多年轻人也挺感兴趣的,你看我们“新天涯创世成员产品服务包”第一个购买者居然是个05后大学生。
南方周末:在很多人看来,天涯到上次“七天七夜天涯重启”就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邢明:那是一批热心网友,包括部分前员工做的,其实我并不是很乐观,但当时没有明确拒绝,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的。另外他们准备得比较仓促,结果也证明了大家专业度还是不够的。
实际上,最后筹的那15万元到现在还没有交付给我们,因为成本覆盖不了吧,也可以理解。而且那次之后,天涯被社会广泛唱衰,这对我们是又一次打击,后面我们就比较谨慎了,突然意识到还是要官方自救。
邢明:这三年,我们一直在想办法自救,但有时候就很无力,在最难的时候,难免会有放弃的想法嘛,放弃肯定是最轻松的。但又觉得,这些负债总额也没有大到无法解决的地步,也没有达到十亿元、百亿元。
邢明:我们做过“天涯甄选”,但是发现没有专业团队不行。也见了各种投资人,希望能够在2024年5月1日前恢复。那时候还比较乐观,因为有一些投资人谈得非常好,到了2024年4月,成都天涯客公司作为承载投资的平台,当初在谈一个2000万元的投资,几乎要签协议了,但是后面走流程的过程中,还是没有完成。
邢明:核心的问题是我们跟成都锦江区政府的纠纷还没有定论,里面涉及资金近亿元。我们一直寄希望于行政协调,解决不了。这不只是一个官司,后来引发的一些复杂的问题没有定论。
邢明:见了很多,对我们有兴趣的有大的投资机构,有上市公司,甚至还有一些国企。虽然我们的负债总额并不大,但一直没有成功,因为我们需要把面临的复杂问题梳理清楚。
邢明:首先,天涯是一个很好的互联网品牌,另外就是天涯海量的数据非常独特,跨越二十多年的积累,在AI时代应该是非常有价值的,会大放光芒的。
邢明:我们组建了一个联合工作团队,很多事是有商量的。目前我是新天涯联合工作组的核心成员,但对外更多是以天涯客的投资人为主。天涯客也很明确提出,他们要做天涯社区未来重整计划的战略投资人。
我觉得决策权一定要脱胎换骨。我们以前发展不顺利,本来就有我的原因,我们团队一定要年轻化,现在是80后作为主导力量,90后都是骨干,再带一批更年轻的00后、10后们来冲锋。
邢明:接近五十个人,现在也有一些老人在回归。老天涯已经发不出工资,都被冻结了。现在都由新天涯安排,这些老员工都是奔着二次创业的精神在归位,拿的钱比当年我们请他们的时候要低。
邢明:以后整个互联网是不缺内容的,特别是AI内容会越来越多,用户的选择就比较重要了。但天涯是个纯人类生产内容的平台,就是说,在信息海量产生以至于用户选择变得困难的时候,这时候天涯的品牌价值就凸显出来了。
我们通过付费阅读或打赏,通过版权运营、IP运营,我相信会有很好的盈利模式。
之前我们有个很大的教训是,没有给创作者及内容贡献者带来足够的回报和增值服务。现在市场已经启动了,会员服务现在起步还挺不错,我们计划到2028年底,付费会员能达到百万级。天涯有自己的内容生产制作优势,这个成本是可控的,毛利很高的。
邢明:假如天涯社区付费会员能达到百万用户,就进入到第二个商业模式。把这批付费会员转化成我们会员制电商的会员,定制专供内容,或者联合优质的供应商,提供专有的商品和文旅服务,也会有非常好的盈利模式。
所以新天涯的定位,叫做全球旅行与时尚生活的社交电商平台,正好这个事情又跟海南的供应链优势结合起来了。未来甚至能达到千万的付费会员,是吧?
邢明:当初天涯就不应该养上千人。那时候要单纯考虑挣钱反而就简单了,养一二十人,天涯都可以玩出很大的流量,通过代理商去卖广告,就能挣钱,也可以活得很舒服。
有时候文人习气重了些,总有点理想主义色彩,我那时候想做一个有影响力的全球华人家园,总希望把理想和现实融合在一起,把人文和商业结合起来,这也是个毛病,放不开手脚。该商业化还是要坚决商业化,是吧?
邢明:对,我不是一个好商人。实际上,我们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较坚持,但会被视为比较保守,没有迎接新生事物。
邢明:谈不上。你看我们做过很多移动端的布局,在商业化上也做过很多摸索,但没找到大的突破点,转型没有成功。我们之前非常明确感觉到了短视频和直播的风口,2014年还上线了一两年,但是成本太高了,这个费用我们撑不住,后来不得不下线。
总结来说,就是我们从PC端顶流向移动端转的时候,一些思维没有彻底转过来。在平台产品的迭代创新上,没有得到很强的资本支撑,没有更多的容错时间和空间。
反正有资本的因素,有我们自身的因素,另外就是有一些意外。大家可能会视为我们偏保守,其实还真不是,也许是我们这帮人没这个造化和能力做一个大平台,是吧?
邢明:我认为天涯的价值一直是被低估的。现在过百亿、上千亿的互联网公司还是很多的,早年天涯也是比较靠前的互联网公司,在全球的访问量排名很长时间稳居前50名。
我们当初覆盖的用户超过2.5亿,另外在天涯上升期,2016年前后,有人出价三五十亿元来收购我们,我们都没考虑。我认为天涯可以往更大的平台发展,虽然在我们手上,并没有把它非常好地商业变现。
南方周末:你总觉得天涯会更值钱,但后来它确实在走下跌趋势。你后悔当初的决策吗?
邢明:(笑)应该没有,应该没有,到目前是没有后悔的。但也许我应该要往后退一退,让年轻人往前冲一冲,否则我这些习性还是会影响它的发展,是吧?
其实我们当时要是选择某些垂直领域去深耕,日子都会很好过的。但是那时候我们梦想有点大,想做一个综合性的大平台。
南方周末:从个人感性层面来讲,你是不是也舍不得天涯。换句话说,没有天涯的话,邢明就会被忘记。
邢明:这个问题有点深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理性来说,放手是更轻松的事情。但是感性上讲,至少它还是有大机会的,还是能够通过创新调整赢得用户。天涯商业化的前景和价值是被低估的,是我们没把它给发挥出来。
邢明:这一次让我们比较意外的是,在AI这三年爆发式发展的情况下,大家能够看到我们的价值。也许是天降使命,这三年我们没有被机器人生成的内容侵蚀,我们希望恢复之后的天涯社区,尽最大可能是一个人类原创内容的网络平台。
因为以后的内容是不缺的,反而天涯这种真正是人类原创的内容IP和版权,会成为AI时代的一股清流。
南方周末:你一直这么坚持要把天涯做下去,你觉得天涯如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邢明:我当年读书是学文的,对哲学很感兴趣,老想找到一些根本的东西,比如说天涯这个平台它存在的根本意义是什么?那时候我想到的是“家园”。
后面我想到,天涯可能是你演绎人生的平台。有很多人在天涯改变了人生,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大作家,它的底层基因是,天涯是一个普通人可以冒出来的平台,是个草根大众的平台。我们后来提出,天涯适合做一个“网络人生”的定位,因为天涯这个平台不是工具,它是个江湖。
邢明:每个人都可以在AI时代生成自己的数字人生。如果你在天涯有历史数据,那我可以帮你构建你的数字分身。我们还设想过,把天涯打造成“网络人生”的游戏平台,因为游戏是很赚钱的。
南方周末:你之前说,有人找你们买数据,你们没有卖掉,是想以后你自己来变现吗?
邢明:前两年,在大模型各处买数据的时候,有人找到我们出几百万元买数据授权。我们那时候太困难了,还是有点心动的。因为要自救,需要这几百万元恢复数据,是吧?
但是后来咬紧牙关,没迈出这一步。我怕把自己未来的路给堵死,我们特别担心的是这些数据被滥用,这对天涯的根基是一种损害,是对我们的用户不负责任。
邢明:就是走向影视,走向版权运营。之前一度有影视公司找到我们,说可以做“天涯十大悬疑”,这种单独大的IP就会赢很多的。很多知名网络作家都在天涯有过一段经历,我们天然会有一些近水楼台的优势,还可以跟他们签约新书,他们对天涯也还是有点感情的。
我再给你举个例子,当年天涯有个用户在跟帖时回复了一个几百字的故事,就有人花15万元,专门买了这几百字的版权,用户和平台各分一半。
还有腰部以下的海量内容,都是可以挖掘出来的。现在有了AI工具之后,还可以走向微短剧、走向漫剧等等。
邢明:我们肯定是按照版权规定走。这里面,按照我们社区公约,天涯在某些范围还是有使用权的,有一定程度商业化的权利。具体的计划,等天涯先活过来,先喘过气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