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APEC电子商务工商联盟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王健

　　从“卖全球”向“运全球”“管全球”升级、从单纯的货物生产者向掌控全链条的“供应链链主”跃升，数智化正成为跨境电商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当前，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正加速重构全球贸易格局。

　　最新海关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我国有进出口业务的企业增加11.5万家，跨境电商出口海外仓增长3.3倍，1.4亿消费者通过跨境电商实现全球购物，外贸新业态新模式持续迸发活力。

　　从“卖全球”向“运全球”“管全球”升级、从单纯的货物生产者向掌控全链条的“供应链链主”跃升，数智化正成为跨境电商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智能化与数字化在赋能跨境电商高质量发展的进程中，将如何筑牢全球贸易增长的新基石?对此，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APEC电子商务工商联盟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王健，围绕数智技术全链路赋能、供应链生态重构、全球普惠发展、规则与政策建设等核心问题展开解读。

　　“跨境电商发展近30年，先后走过网络化、数字化阶段，当前正进入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智能化时代，这和早期的数字化有着本质区别。”王健表示，早期数字化的核心是实现全链路流程线上化、无纸化，用电子单证替代纸质单据，解决的是交易便捷性问题;而当前的AI技术可以模拟人脑完成信息收集、分析、判断等复杂动作，真正为选品、营销、客服、物流、风控等全环节决策赋能。

　　他举例，选品环节AI可以快速分析全球不同市场的消费趋势，帮助企业精准匹配需求;营销环节AI可以生成多语言内容、精准定位客群;客服环节AI可以实现7×24小时多语种实时响应;物流环节AI可以优化路径、识别异常;风控环节AI可以提前预警交易风险，这些都是过去的数字化无法实现的。

　　针对行业对AI的认知误区，王健明确指出，人工智能本质是普惠性赋能工具，不会改变跨境电商现有的市场结构和主体关系，只会带来全行业效率的整体提升。“AI Agent，准确来说应该是‘智能代理’，AI始终是为人服务的工具，所有决策的最终责任主体依然是人，不能模糊人与技术的权责边界。”他强调，数智化不会颠覆现有行业格局，而是为所有经营主体的能力做加法。

　　行业正在从单纯的货物出口，向全链条供应链掌控转变，王健认为这一趋势正是数智化赋能的必然结果。

　　“过去中国厂商更多是‘卖全球’，做好产品生产就够了;现在要做到‘运全球’‘管全球’，成为掌控全链条的‘供应链链主’，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数据服务和标准支撑，这正是AI和数智工具的价值所在。”王健说。

　　在王健看来，数智化正在重构跨境电商的生态协作网络：平台不再只是流量入口，而是向全链路生态服务商转型，为商家提供营销、物流、合规、金融等一体化服务;外贸企业不再是单纯的供货商，而是依托数据打通生产、流通、售后全环节，向链主型企业升级;物流企业不再只是运输提供者，而是成为全球供应链的节点运营商，依托海外仓网络实现本地配送、售后等全链条服务;SaaS服务商也从单一工具提供者，转变为全链路数据服务商，帮助企业实现精细化运营。

　　“传统贸易中间商被替代后，新的协作网络是以数据为纽带形成的。”王健表示，AI不会替代人的核心作用，而是帮助各主体快速定位运营问题、优化决策，把人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聚焦于更核心的战略判断和业务创新。上半年跨境电商出口海外仓3.3倍的增长，正是中国企业布局全球物流网络、向供应链链主升级的直接体现。

　　以上海市创建的国家级合作平台“丝路电商”合作先行区为例，其旨在扩大电子商务领域对外开放，打造数字经济国际合作新高地。眼下，数智化技术通过降低技术门槛、重构贸易基础设施、共建算力与人才生态，赋能全球南方国家实现普惠发展并推动中小企业以“小快轻准”模式完成低成本数字化转型。

　　在王健看来，AI带来的最大价值就是知识平权，真正降低了中小企业参与“丝路电商”的门槛。他强调，“过去做跨境电商需要懂外语、懂外贸规则、懂海外运营，门槛很高，很多中小企业和发展中国家从业者难以参与;现在哪怕没有专业背景，也可以通过AI快速获取专业知识，解决多语言沟通、市场分析、合规咨询等问题，相当于给每个从业者配了24小时在线的专业顾问。”

　　针对共建“一带一路”不同市场的特点，王健分析，东南亚市场数字基础设施相对成熟，移动支付普及率高，社交电商红利显著，RCEP政策红利持续释放，是中小企业出海的首选市场;非洲市场虽然基础相对薄弱，但人口红利大，移动钱包普及快，电商市场年增速保持在17%以上，建材、小家电、日用百货等刚需品类增长空间广阔;中亚市场依托中欧班列的物流优势，政策支持力度大，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电商市场近年增速超20%，是陆上丝绸之路的核心节点。

　　但王健也强调，不能夸大AI的作用，技术无法替代数字基础设施、优势产业、配套服务这些核心基础。对全球南方经济体而言，AI带来的认知能力提升是起点，从业者能力提升后会反向推动当地基础设施完善、特色产业挖掘和制度优化，形成正向循环，真正释放本土资源优势。

　　从“丝路电商”合作先行区建设，到各地跨境电商支持政策出台，王健认为，接下来政策层面应继续聚焦便利化和基础支撑，帮助企业抓住数智化红利。

　　“‘十四五’时期海关推出的108项创新举措已经取得显著成效，‘十五五’时期应继续深入推进跨境贸易便利化，进一步打通跨部门信息互通、单证互认、标准统一，推广‘一次申报、一证到底’等便利模式，完善海外仓退运等配套政策，为企业降本增效。”王健表示，在全球规则构建层面，中国作为跨境电商实践最领先的国家，应把规则制定作为先行主体的公共责任，而非单纯的话语权争夺。

　　“规则制定的本质是把实践中积累的经验总结为公开透明的通用标准，让后来者少走弯路。我们要依托‘丝路电商’合作平台，充分考虑发展中国家的实际需求，体现普惠特点，通过能力建设、经验分享帮助全球南方国家提升数字贸易能力，通过开放市场、消除壁垒缩小数字鸿沟。”他特别指出，国内治理应进一步建立法理清晰、公开透明的监管规则，为企业出海筑牢合规基础，这样才能把中国经验转化为全球可借鉴的标准，推动全球跨境电商治理朝着更加公平、普惠的方向发展。

　　在数智浪潮下，跨境电商正成为联通全球市场、推动共同发展的重要纽带。王健表示，随着技术迭代和规则完善，跨境电商将进一步发挥普惠价值，中国也将依托先行实践，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一道，共促“丝路电商”高质量发展，共享数字经济增长红利。